【散文】西北偏北,年味渐浓


发布日期:2026-02-06 信息来源:六公司 作者:程文广 字号:[ ]

春节,用俗话讲叫“过年”。而过年的头等大事就是团圆,不管离家多远的人儿,都要在年关前返乡回家。

元旦过后,与父母通电话时便被问起“过年啥时候回来啊?”我含糊不清地说“到时候再说吧”。腊月的寒风掠过高楼的窗户,泛起一阵熟悉的凉意,恍惚间又站回了西北那方小小的院落,闻见了混着煤烟味的年香。

腊月二十三是小年。儿时的年味,就是从此时酝酿出来的。西北人重礼数,小年这天最主要的任务是“送灶王爷”,奶奶说灶王爷要上天庭汇报一家善恶,马虎不得。她会提前蒸好小小的麦面灶糖,那糖黏糯香甜,咬一口能拉出长长的丝,除了给我们这些孩子解馋,最重要的是用来“黏住”灶王爷的嘴,让他“上天言好事,回宫降吉祥”。灶台上张贴着灶王爷画像,那画像上的神仙眉眼慈祥,身旁还画着金童玉女,我蹲在灶台边,看奶奶将灶糖摆在灶王爷的画像前,嘴里念念有词地祈福,透着浓浓的烟火气与敬畏心。

送完灶王爷,年味愈发浓郁。父亲带着我去集市办年货,西北的腊月集市格外热闹,凛冽的寒风也挡不住人们的热情。集市上摆满了各色年货,红彤彤的春联、福字、窗花挂得像一片红海,摊主高声吆喝着,声音裹着寒风传到老远;卖牛羊肉的摊子前挤满了人,西北人过年离不开牛羊肉,父亲总会精心挑选一块上好的羯羊肉,用来做年夜饭的手抓羊肉和羊肉臊子;还有卖鞭炮的摊子,挂着一串串红彤彤的鞭炮,我踮着脚尖张望,父亲总会笑着给我买几串小鞭炮,还有摔炮、呲花,那是我整个年里最期待的玩具之一。集市上还能看到捏面人的手艺人,几团彩泥在他手里转瞬间就变成了孙悟空、猪八戒,或是憨态可掬的小猪,我总舍不得走,父亲便会给我买一个,我小心翼翼地捧着,一路走一路看,生怕碰坏了。

贴春联是过年必不可少的仪式,年味也从对联的字里行间流露出来。西北的春联讲究红纸黑字,透着庄重与喜庆,贴春联时,父亲搬来梯子,我则负责递胶水和春联,还要帮忙扶着梯子,嘴里念叨着父亲教我的口诀:“左联右联看清楚,上联要贴门左边,下联贴在门右边,横批居中顶上头”。除了大门,家里的房门、灶台、猪圈也要贴对应的春联,房门贴“五福临门”,灶台贴“财源广进”,猪圈贴“六畜兴旺”,每一张春联都寄托着家人对来年的期盼。贴完春联,还要贴窗花,老一辈的手都巧得很,能剪出各种各样的窗花,有喜鹊登梅、年年有余,还有胖娃娃抱鱼的图案,奶奶将窗花贴在窗户上,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窗花的影子落在地上,斑驳陆离,格外好看。

而年味里最灼烫的一笔,是除夕傍黑的“燎疳”。这大概是西北年俗里最狂野、最具生命力的一幕了。一年的晦气、病痛、不顺,都要在这一把火里烧个干净。天擦黑,家家户户就把早就备好的蒿草、荆棘堆在院门口的空地上。爷爷用一根长长的麻杆,从灶膛里引了火种,颤巍巍地点燃草堆。轰的一声,火焰窜起一人多高,噼啪作响,火星子像受惊的红色蜂群,直冲向铁青的夜空。火光映亮了每一张凑近的脸,庄户人的、孩童的,都红堂堂的,平日里的愁苦与木然,都被这烈焰暂时舔舐干净。大人们会抱着孩童,口中念着“燎疳燎疳,百病消散”,然后纵身从火堆上跃过去。一下,两下……大人们争着跳,火焰低下去,便添上新草,让它再度昂扬起来。那是一种原始的、带着酒神意味的狂欢,是向严寒与艰辛生活的一次壮烈的示威。跳罢,父亲会用铁锹将燃尽的红火炭扬起来,看那火星飘散的形状,占卜来年哪种庄稼会丰收。细碎的火星在无边的黑夜里划出短暂的弧线,旋即熄灭,像极了那些渺小而炽烈的希望。空气里弥漫着蒿草灼焦的、辛辣的香气,这气味,就是年的魂魄,深深烙进了我的记忆。

除夕这天年味最浓,就像一坛陈年美酒打开了盖封。西北人过年离不开肉,尤其是羊肉,无论是清炖还是红烧,都是餐桌上的硬菜。母亲则在厨房里忙碌着,炸油饼、炸撒子、炸丸子,油锅滋滋作响,金黄酥脆的油饼刚出锅,我就忍不住伸手去拿,被母亲轻轻拍了一下手背:“先给祖先上供,再吃。”家里的正堂摆着祖先的牌位,爷爷会点燃香烛,摆上油饼、撒子、水果和炖好的肉,带领我们磕头祭拜,祈求祖先保佑全家平安健康。祭拜结束后,就开始准备年夜饭了。年夜饭的餐桌上,摆满了各种菜肴,清炖羊肉、红烧猪肉、油炸花生米、凉拌三丝,还有母亲包的饺子。

西北的饺子和南方不同,馅料多是羊肉胡萝卜、猪肉白菜,包的时候,母亲会在几个饺子里包上硬币,谁吃到了包有硬币的饺子,就预示着来年财运亨通。我总是狼吞虎咽地吃着饺子,希望能吃到硬币,每次吃到,都会兴奋地跳起来。吃完年夜饭,一家人围坐在火炉边聊天、守岁、看春晚。西北的冬天寒冷,火炉里的煤炭烧得通红,暖烘烘的。

临近午夜十二点时,父亲会提前将鞭炮摆放在院子里,等到春晚倒计时结束,便点燃鞭炮。鞭炮声震天响,此起彼伏,整个村子都被笼罩在鞭炮声中。我捂着耳朵,站在门口看烟花,烟花在夜空中绽放,五颜六色,格外绚烂。守岁过后,长辈会给孩子们发压岁钱,压岁钱用红纸包着,奶奶说这是“压祟钱”,能保佑孩子们在新的一年里平平安安,健健康康。我会小心翼翼地将压岁钱藏在枕头底下,带着满满的期待进入梦乡。

年初一,天未亮便要“出行”,向着当年“喜神”所在的方位,走出门去,迎取一年的好运气。爷爷总是走在最前头,穿着浆洗得硬邦邦的蓝布褂,背影在熹微的晨光里,像一尊移动的碑。我们跟着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冻得硬实的土路上,呵气成霜。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,那一刻,人渺小如芥子,却因着这庄严的仪式,仿佛与某种宏大运转的节律接通了。

后来,我顺着那条通向外界的公路,走了出去。随着年岁渐长,小时候不懂得“年关”的意义,现在也愈发体验深刻,成长是一场打怪通关的游戏,而一年年的岁尾正是那可怕的终极Boss,打败Boss则意味着这一年顺利度过,来年便是新的希望,而人们总是希冀着新的一年风调雨顺、岁岁平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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