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散文】新桃旧符间 | |||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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刚交腊月二十,年意便悄然浮动了。不是惊涛骇浪的席卷,倒像江南的梅雨季,那潮气是一丝一丝浸润过来的。超市里,平日规整的货架忽然让出中心位置,堆叠起一片耀眼的红。风确是软了,吹在脸上只有些微的凉意,像薄纱拂过。日子仿佛泡在一杯温吞的水里,什么都妥帖,什么都齐全,可心里头,却无端地空落了一块,仿佛在等一声来自遥远时空的、清冽的钟磬,来击碎这过于圆满的宁静。这让我越发惦念起从前那在风刀霜剑与灶火油香中锻打出来的、筋骨铮然的年关了。 记忆里的年,是冰与火的对峙。一进腊月,风便露出刃口,刮在脸上生疼。天总是沉着脸,灰蒙蒙的,有时飘下些霰子,沙沙地打在窗玻璃上,像是老天爷在细细地筛着盐。在这寒气里,年的准备却像地壳下涌动的岩浆,热火朝天地奔突起来了。 扫尘是开端。妈妈戴了一顶用报纸叠成的帽子,举起长竿绑就的扫帚,首先去清扫房梁上积了一岁的尘网。我们这些“小兵”在她的调遣下搬箱挪柜,揭帘卸帷。尘埃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冷光里疯狂飞舞,像一场金色的、无声的暴风雪。平日里忽略的墙角、柜顶、床下,此刻都暴露无遗,藏着岁月的皮屑。妈妈的手冻得通红,呵出的气凝成团团白雾,额上却沁着细密的汗珠,在灰尘扑扑的脸上划出几道亮晶晶的痕。待到屋宇焕然,窗明几净,连砖缝都仿佛透着清气时,人站在亮堂堂的屋子中央,心也好像被掏空洗净了,准备盛装全新的日月。 这洁净的天地,旋即被另一种滚烫馥郁的热力所充盈——那便是厨房的“油锅之祭”。支油锅是爸爸的专利。那只沉甸甸、黑黝黝的大铁锅架到最旺的柴火上,金黄的菜籽油缓缓倾入,不久锅心便漾开一圈圈神秘的涟漪“油熟了!”他一声令下,厨房便成了欢腾的战场。 案板上,带鱼段裹着淀粉,面团捏成麻花、套环、果子,花生米湿漉漉地闪着光。第一锅常是炸果子。面坯滑入油海,“滋啦——”一声,白雾轰然而起。面团在油浪里迅速蜕变,由白而黄,由黄而金,膨胀成酥脆空灵的果子。我们围在锅边,妈妈捞起几个递来:“小馋猫,先垫垫!”那烫,那酥,那香,直冲天灵盖。 花生米噼啪作响,像小鞭炮;鸡块下锅,激起更大的油浪,变得通体赤金……油烟滚滚,人声鼎沸,窗户凝了厚厚白雾。这小小厨房,就是个温暖富足的沸腾宇宙。 当最后一块炸货沥干油,年三十的清晨便在清冽空气中降临。另一场静默而鲜红的仪式——贴春联,庄严开场。爸爸熬浆糊,清水搅入白面,熬成半透明、粘稠如蜜的膏子。村头的爷爷提笔在艳红洒金纸上写下“天增岁月人增寿”。墨迹酣畅,黑是黑,红是红,对比得惊心动魄。我们刷浆糊,贴联纸,须得上下对齐,不皱不斜。当最后一个“福”字倒悬,整个家便像穿了件崭新的红袍。寒风掠过,纸角微颤,墨香混着浆糊的暖香,丝丝缕缕。 年的高潮,自然落在那一顿团圆的饺子上。黄昏,屋外寒风刺骨,屋内暖意融融。大木桌擦得锃亮。妈妈调馅,猪肉白菜,一勺滚烫熟油“刺啦”浇上,激出最浓香气。母亲和面,面团变得光滑如缎。全家围坐,擀皮儿的擀皮儿,包馅的包馅。擀面杖飞转,圆皮儿雪片似的飞。手指翻飞,一捏一合,便是一只只元宝似的饺子,码在盖帘上。我们小孩也争着要包,却捏得歪歪扭扭,引得哄笑。妈妈会洗净一枚硬币,悄悄包进某个饺子里。“谁吃到了,来年就有福气!”于是年夜饭便多了一份隐秘期待。 守岁守着这份饱满的温热。我们裹着厚棉袄,谁也不肯早睡。大人们聊天,剥花生瓜子,“哔哔剥剥”地响。炸果子金灿灿堆成小山;饺子扑通下锅,在滚水里沉浮。窗外是无边的黑与静,偶有远处零星爆竹声。但我们这间被春联守护、被饺子香充盈的屋子,却是个光亮温暖的喧闹世界。 而如今呢?暖冬像无形大手,把许多棱角抹平了。超市冷柜里有封装好的半成品炸货与速冻饺子,用现代厨具稍稍加工便可盛盘,没有油烟,没有全家手作的喧腾。春联多是印刷品,用透明胶带一贴便好,少了研墨挥毫的郑重。地暖开放,窗子紧闭,将季节连同许多复杂的气味、声音与触感都隔绝在外。 这暖洋洋、妥帖舒适的年,好像什么都好,却又好像轻了,薄了,像一张印刷精美的年画,好看,却闻不到墨香,触不到纸的纹理,也尝不出那枚意外铜钱的硌牙与惊喜。 然而,果真如此么? 正怅惘间,却见一幅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画卷:几乎每扇窗户的玻璃上,都贴着方正的、圆润的“福”字,灯光从后面透出来,将那红色映得温暖而饱满;阳台一串串小巧的电子灯笼已悄然亮起,发出静默而恒常的红光。这不再是记忆里那与严寒搏斗的、带有悲壮意味的星火,而是铺陈在温吞冬日底色上的一片从容的、安稳的暖意。心里那层由不适与怀疑凝结的薄冰,蓦地被这连成一片的、无声的“红”融开了一道缝隙。 我忽然想起午后超市里那片夺目的红。方式确实是变了,便捷得如同这拧亮即明的电子灯笼。可那窗上的“福”字,无论印刷得多么精美,贴上去时,必定有一双手,仔仔细细地抚平了边角;那灯笼的光,无论电源来自何处,点亮它的人,心里漾开的,大抵仍是“照亮团圆”的那份古意。就像印刷的春联固然方便,家人仍会指着那上面的字,对咿呀学语的小孙女一遍遍念着:“看,这是‘春’,春天的春……”那传承的耐心,与当年在红纸上一笔一画的庄重,血脉相通。至于饺子,即便买的是速冻的,那只咕嘟咕嘟沸腾的锅,依然是年夜饭舞台上无可争议的主角;全家人的碗筷,依然要齐齐摆好,等待同一个时刻的举箸。妈妈当年洗净的那枚硬币,如今或许换成了一颗更安全的巧克力币,但它被长辈笑着、悄悄按进馅料里时,那份将“好运”具体化、并将它赠予所爱之人的心意,从未改变。惊喜的形式或许柔和了,但全桌人屏息期待、最终在某个人齿间发现“秘密”时爆发的欢笑与喧闹,那份因团聚而生的、纯粹的喜悦,却比记忆中的任何一年都更加响亮,更加无拘无束。 这暖冬里的年,原来并未失其筋骨,只是将那与自然严酷对抗的铿锵,化为了与生活和解、与时光共处的绵长。那根看不见的红线,从未断绝,它只是从梁间的尘网、滚烫的油锅、手写的墨迹里抽出身来,更轻巧、更无声地,编织进了点缀菜品的菜叶、视频通话时眼角的笑纹里。年的氛围,终究不是某种固定的气味或声音,而是人心在特定时刻共同朝向的、名为“家”与“团圆”的温暖磁场。它足以消融一切形式的变迁,让最古老的祝福,在最崭新的日子里,找到它安身的缝隙,然后,生根,发亮。 远处,不知哪家窗口飘出了炖肉的香气,与各家各户隐约传来的团聚声浪融为一体。年,终究是来了。它在我们放下工作奔赴归程的行囊里,在我们为家人挑选礼物的思量中,在我们举起酒杯互道平安的笑容间。形式随风而变,但那团圆的喜悦,家的温暖,年的氛围,却如同大地深处的热泉,亘古常新,以千般面貌,永远上演。 | |||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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