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散文】回乡偶书


发布日期:2026-03-13 信息来源:粤西项目部 作者:钱阳洲 字号:[ ]

蜿蜒的山路上,一辆五菱面包车悠悠行进。这是五菱最基础的入门款车型,没有精致的内饰,没有亮眼的配置,却是陕南旬阳这片土地上,连通大大小小乡镇、散落山间村落最实在的纽带,是山里人走出大山、归返故土最熟悉的载体。

十几年前,我还是个攥着书包、满心憧憬的少年,坐着这样一辆不起眼的小车,从深山里的小村落一步步走向城镇,越走越远——从甘溪到旬阳县城,再到西安、南昌、拉萨,最后辗转至广东茂名,在茂名环北部湾广东水资源配置工程C2标的工地上,守完了一整个春节的值班。如今,卸下工地的忙碌,揣着满心的惦念,我再次坐上同款的面包车,顺着来时的路,从繁华异乡归至故土乡村,回到那个魂牵梦萦、朝思暮想的地方。

我熟稔地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,像年少时那般,和司机随意攀谈起来。本想细细讲一讲这些年在外的见闻,讲南方的山河壮阔,讲异乡的风土人情,可很多话到了嘴边,又生生咽了回去。有些细碎的往事早已模糊,有些遥远的故事隔着万水千山,说出来反倒显得生分。而司机,还是当年那个常送我上学的钱司机,十几年光阴流转,他依旧守着这条盘山公路,日复一日往返于山内山外,像一枚不知疲倦的梭子,在青山与村镇之间,织就着山里人往来奔波的日常,也织着我年少时最清晰的归途记忆。

我跟他讲,刚挤下火车,旬阳城区便映入眼帘,这座小城的变化,着实让我心头一震。撤县设市之后,昔日的山岗渐渐被林立的高楼取代,沿街商铺鳞次栉比,新开的商圈规整大气,竟也有了几分大城市CBD的模样。基础设施的不断完善,为这座积淀着历史底蕴的古城,镀上了一层鲜活的现代晕彩。我没有急着赶回老家,而是先在母亲的住处住了几日,这是我归乡后最踏实的落脚处,也是藏着最暖烟火气的港湾。

刚进门,母亲就忙前忙后,一刻也不肯闲着,满心满眼都是怕我在外吃不好、受委屈的牵挂。她围着灶台转了整整一下午,变着花样给我做爱吃的饭菜:一碗热气腾腾的酸菜面,酸香开胃,是刻在骨子里的家乡味;金黄酥脆的炸鸡腿,咬开便是鲜嫩的肉汁,是我小时候最盼的解馋吃食;油润咸香的炒腊肠,是妈妈提前腌好的年味,每一口都醇厚绵长;还有外酥里软的葱油饼,葱香扑鼻,刚出锅时烫嘴也舍不得放下;更有美味的饺子,还是记忆的味道。我坐在桌前大口吃着,母亲就坐在一旁笑着看,嘴里念叨着“多吃点,在外边吃不上这么顺口的”。

可笑着笑着,我却忽然怔住,心头猛地一酸。不过短短时日未见,母亲竟又衰老了许多:鬓角的白发又密了一些,眼角的皱纹深得藏不住,原本利落的手脚也慢了几分,端碗、盛汤的动作都带着些许迟缓,连抬手揉面的力气,都不如从前那般充沛。她依旧是那个把最好的都留给我的母亲,可岁月还是毫不留情地在她身上刻下了痕迹,那份无声的苍老,比任何言语都更让我心疼。我尽力把肚子吃圆,只想用这样的方式,让她多一分安心。

我也趁着在城区的间隙,穿梭在曾经熟得不能再熟的巷弄里,目光所及,有些老店铺早已消失在岁月里,有些则换了崭新精致的门面,透着与时俱进的生机。而最让我惊喜的是,年少上学时最爱吃的那几家小吃店,竟还安安稳稳开在原处。只是岁月匆匆,老板早已认不出如今模样大变的我。我上前点了一碗筋道的面皮,一个焦香的纯瘦肉夹馍,轻咬一口——肉汁在齿间化开的刹那,尘封多年的记忆突然轰然回响。还是熟悉的滋味,这些年走南闯北,吃过数不清的珍馐美味,可唯有这一口家乡小吃,吃得最踏实、最心安。

车子载着我继续向深山行进,我摇下车窗,任由微凉的山风拂过脸颊,静静望着窗外的一切。当年为了修通这条路,工人们劈开厚重的山体,一条蜿蜒的公路在群山间绕转延伸,彼时裸露的灰白岩石还带着新鲜的凿痕,如今早已被风雨浸得发黑崩裂,石缝里爬满了青绿的青苔。人们用双手改造着这片土地的自然模样,而这片山水也在悄然间,塑造着生活于此的人们。

经过一段漫长的爬坡路段,故土的村落终于近在眼前。爷爷奶奶迈着迟缓的步子,爸爸也带着几分颤巍巍的模样,一同从家门口走出来迎接我。满心的欣喜涌上心头,可随之而来的,是更深的震惊与酸涩:爸爸的头上,何时竟添了这么多刺眼的白发?记忆里那个挺拔硬朗的身影,不知何时已被岁月压弯了几分,记忆与现实的错位感,让我久久愣在原地。

回乡这些日子,吃得最齐的一顿饭,便是正月十五的团圆饭。马年于我们家而言,是个格外特殊的年份——我的爷爷、妈妈都属马,更巧的是,爷爷的生日也在正月十五,可谓喜上加喜,满屋子都透着团圆的暖意。不同于以往只做旁观者、安心享受家人照料,这次我主动挽起袖子,走进厨房,亲手做了几道菜。这些菜式,都是我在项目部春节值班期间新学的,虽不算精湛,却藏着我满满的心意。

饭桌上,灯火可亲,家人围坐一堂。我放下碗筷,慢慢给家人们讲起这一年的种种经历:有创作歌曲时的欢喜与自豪,有深夜加班赶进度的疲惫与坚持,有电话接不完的忙碌与苦恼,还有保洁阿姨热心介绍闺女给我的意外惊喜。而最让我引以为傲的,还是我所从事的环北部湾广东水资源配置工程——我细细说着这项国家工程的非凡意义,说着它如何润泽粤桂千万群众,说着工地上我们并肩攻坚的日夜,眼里满是自豪。

听我说完,家人们眼里满是憧憬,忍不住问我:“我们这里什么时候也能有这么好的国家工程啊?”这话让我心头一震,我方才想起,我在粤西热土奉献青春时,竟忽略了家乡的困境。我们村地处陕南秦巴山区,虽有天然山泉水四季不断,但山泉到家家户户的路途阻碍重重,村里的水管早已年久失修,我们家一年到头总要断好几次水,最困难的时候,甚至要靠接屋檐水度日。家人们你一言我一语,期盼着我能向政府建议,改善村里的饮水条件。

那一刻,我满心愧疚,也暗自下定决心。饭后,我立刻在政府官网留言,详细反馈了村里的饮水困境,期盼着好政策能早日惠及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。我忽然明白,无论身在何方,无论从事何种工作,只要能为社会主义事业添砖加瓦,只要能为家乡、为群众多尽一份力,我们的生活就一定会越来越好。

团圆饭后,年就过完了,爸爸背上行囊外出打工、妈妈骑车回城里上班、妹妹背起书包准备迎接新学期。而我用着剩余的假期陪着爷爷奶奶和这个小山村。

我走向年少时住过的老房子,因常年无人居住打理,屋子早已坍塌得不成样子,只剩三面斑驳的砖墙斜倚在山坡上,像被岁月抽去了筋骨,只余下一副单薄的骨架,守着这片故土。我看见了那根老旧的铁丝晾衣绳,很多年前,我曾用双臂挂在上面荡秋千,对着空旷的山谷大声宣告新交的朋友的名字;我看见了院角的石磨盘,很多年前,我曾和着泥巴,拿着树棍捏小人、玩打仗,笑得没心没肺;我看见了小时候肆意玩耍的每一处角落,如今草木疯长、绿意盎然,望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场景,恍惚间,仿佛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——他在田埂间撒欢奔跑,在院子里放声欢笑,孤傲地对着山林宣布,这片天地都是属于他的。那是年少的我,却又仿佛不是如今的我,是时光里最鲜活的旧影,也是再也回不去的从前。

这些沉默的石头,这些生长的树木,这些歪斜的栅栏——它们都曾实实在在地抱过小时候的我啊。院中的石头上,还留着我当年胡乱刻下的痕迹,被风雨侵蚀得模糊难辨;院旁的树木早已长粗长壮,树干上的树疤还留在原处,像一枚永不消失的胎记,刻着年少的印记;栅栏早已歪歪扭扭,却依旧守在原地,圈着一方小小的空地,仿佛还在痴痴等着那个整日奔跑嬉戏的孩子归来。

小时候总觉得,这片天地好大好大,大到怎么跑都跑不完。可如今再站在这里,不过几个跨步便从这头走到那头,才忽然发觉,不是世界变小了,而是那个需要广阔天地撒欢的年纪,已经悄悄过去了。心底忽然浮起一句轻叹:春风若有怜花意,可否许我再少年?

料峭的春风抚过山野的山花,吹过斑驳的老墙,拂过我心头的怅然与温柔。回望这一路归乡,看过故土变迁,见过亲人模样,念过年少时光,也扛起了一份新的牵挂。岁月虽催老了容颜,却从未带走心底的赤诚。此刻站在故土的春风里,那个藏在心底的少年啊,依旧鲜活,仍是少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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