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散文】冰层下的江河


发布日期:2026-02-03 信息来源:新闻中心 作者:周维 字号:[ ]

我站在公司大楼的窗前。西安的冬阳,透过玻璃,只在漆亮的桌面上投下一块薄薄的光斑,暖意是微乎其微的。窗外的城市,轮廓分明,却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,失了平日的喧闹与真切。今日大寒,寒气似乎不只是在空气里流动,也沉淀在这楼宇的混凝土骨骼里,沉淀在文件柜那无数卷宗沉默的纸页间。那是一种厚重的、属于岁末的静。

楼里是另一种寂静。不是空无,而是一种饱满后的沉静。这宁谧里,有一种东西在沉淀,像江河在冬日放缓了流速,泥沙渐次沉底,水色显出少有的澄澈来。这澄澈,让我看见一些更远的影子。不是我去过的地方,而是那些从老工程师烟圈里飘出的故事,是从档案室泛黄照片里定格的瞬间。我看见上世纪六十年代刘家峡的深谷,那是三局人最早的战场之一。没有如今的巨臂如林,是肩扛人抬,是“敢叫日月换新天”的粗粝豪情与难以想象的艰辛。那峡谷里的风,必定比今日窗外的冷硬百倍,它打磨着岩石,也打磨着第一代水电人脸上的皱纹与心志。

然后影子流转,我“看见”了安康。那时技术有了进步,但挑战换了面貌。秦岭巴山的苍茫,汉水的湍急,那又是另一番苦斗。我仿佛能听见导流洞开挖时,风钻与岩石撞击那连绵不绝的、震耳欲聋的咆哮,能看见工人们在烟尘与水雾中模糊的身影。那是一种沉浸的、粘稠的“寒”,渗进工棚的每个角落,渗进被褥,渗进骨头缝里。但就在那样的“寒”里,一座电站生长起来,如同从大山躯体里孕育出的光明结晶。

影子的河流继续向下,汇入小浪底的澎湃喧嚣。那里已是世界瞩目的舞台,技术、管理、国际协作的复杂程度,与刘家峡、安康时不可同日而语。那是一种“热闹的寒”。投标的激烈,技术的交锋,不同文化在黄河畔的碰撞与磨合。那种“寒”,是高标准严要求带来的如履薄冰,是代表中国水电力量站在世界面前的巨大压力与滚烫荣光。黄河的泥沙,在这里被重新安排命运,而三局人的技艺与韧性,也在此间淬炼得更为精纯。

这影子长河中最磅礴的一段,无疑是三峡。我没有在那里洒过汗,但我知道,那里有三局人浇筑的混凝土,安装的机组,流淌的血汗。那“寒”,是宏大叙事与细微操作间的巨大张力,是“国字号”工程那份重于泰山的责任。它冷在每一个必须万无一失的细节里,又热在那参与史诗的澎湃激情中。三峡的巍峨,成了刻在所有水电人骨子里的精神海拔。

而影子间,竟也交织着一抹迥异的温润色彩——南阳医圣祠。那似乎与江河大坝无关。但我想,当三局人放下振捣棒,拿起修复古建的专用工具,俯身于梁柱斗拱之间,与千年前的工匠精神对话时,那又是另一种“施工”。那里的“寒”,或许是另一种静寂,是面对时间与历史时的敬畏之心。从驾驭狂暴的水火,到呵护文明的薪火,这其间的跨越,何尝不是一种更深厚的生长?它让这支队伍的铁血筋骨里,长出了文化的柔韧肌理。

窗外的灯火,一盏一盏亮起来,连成一片温暖的、安稳的光海。这现代都市的繁华静好之下,沉潜着多少来自深山峡谷、大江大河的地基?我们总是站在“完成”的这一端,回望那些“进行时”的艰辛。那些“寒”,在当时是切肤的,是具体的——是湿透的棉衣贴在身上的刺痛,是思念亲人时啃噬内心的空洞,是技术难题久攻不克时那兜头浇下的焦虑。但隔着岁月回望,它们竟都化作了构成这大厦的一块块基石,沉默,却不可或缺。

此刻,大寒时节的休整,便是面对这一脉浩浩荡荡的影子长河。不是沉湎,而是汲取。我们盘点,我们规划,我们检修机器,也检点内心。像一条大河在封冻期,表面沉寂,冰层之下,水流却从未停止向前的涌动,并在寂静中完成杂质的沉淀、力量的蓄积。那些建过的坝,发过的电,修复过的殿宇,都成了这河流的河床,塑造着它今天的走向与深度。

我翻开新一年的日志本。摊开的扉页,是一片空旷的洁白,像一片等待落笔的初雪,也像一座等待浇筑的坝基。这空白里,蕴藏着无限的可能,也回荡着过往全部江河的潮声。

我拿起笔,感到笔杆上有无数双无形的手,粗糙的、有力的、沾着泥浆或墨迹的,它们仿佛共同握住了我的手。我写下的话,不再是某个人的思绪,而是从那条影子长河里自然浮现的、最简单也最坚固的句子:

“根植江河,立足水电。逢山开路,遇水架桥。”

最后一个字落定,窗外的夜色已然浓稠如墨,而城市的灯火,却因此显得更加明亮、更加温暖。我知道,在许多角落,在江河之畔,群山之间,一定还有三局人的灯火,在寒夜里亮着。它们或许微弱,却坚定地联缀着过去与未来,像冰层之下,那永不冻结的、向春而行的涌流。他们的今夜,或许比我窗外的世界更冷。但我也知道,他们心里揣着的,是即将破晓的春光,是机器重新轰鸣时那震耳欲聋的、生机勃勃的温暖。

大寒,是冷的顶点,也是暖的开始。我们静默,我们蓄力,只为在下一个春天来临时,能让机器与江河,再次发出那震彻心扉的的和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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